景德鎮,何以留住“洋景漂”

9月,陽光熾烈,把景德鎮曬得透亮。來自西班牙的“洋景漂”喬曼的小院牆上,新添了幾個手繪瓷瓶,綠植沿著瓶口恣意攀爬,在暑風裏輕輕搖曳。  

喬曼坐在院子裏沏茶,溫杯、投茶、注水,動作已和當地人一樣自然。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裏那把茶壺——壺身採用加泰羅尼亞水壺的獨特形狀,但同時融入了中式濾茶器。這是他自創的器型。  

這把茶壺名為“觀注”,“‘觀’象徵著觀察,‘注’是專注,也是倒水落茶的瞬間。”喬曼說。他的娓娓闡釋,讓記者忽生共鳴。這二字,恰是記者與“洋景漂”們往來的最好注解。  

4年前,喬曼租下這棟小院,成了一名“洋景漂”;記者也在4年前第一次踏進這座“千年瓷都”,帶著驚訝與好奇,“觀”這個群體在景德鎮的工作與生活,再傾“注”於筆端,把他們的故事一個個記錄下來。  

景德鎮自古便是“匠從八方來,器成天下走”。土的敦厚、火的剛烈、水的溫潤,凝聚成獨樹一幟的東方瓷韻,吸引著各國人士遠道而來。16世紀時,一位日本陶藝匠渡海而來,在景德鎮研習數年,燒制了大量瓷器後返回故土。法國傳教士殷弘緒,寫下長信“中國陶瓷見聞錄”,讓景德鎮的瓷藝風華遠播歐洲。世界各地的陶瓷愛好者與研究者,無不以踏訪景德鎮為“心之所向”。  

 

西班牙陶藝家喬曼·裏瓦爾塔(Jaume Ribalta)(左一)與朋友們在景德鎮“春秋大集”上展示陶瓷作品(2024年10月攝)。新華社記者 萬象 攝

歲月流轉,瓷都磁力依舊。高峰時,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超5000名“洋景漂”相聚於此。在記者採訪過的“洋景漂”裏,有研究陶瓷史的學者,有“陶瓷世家”的傳承人,也有個性鮮明的先鋒實驗者……  

“來景德鎮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們只不過是走了古人走過的路。”喬曼說,景德鎮擁有完整成熟的制瓷體系,原料、工藝、匠人都彙聚於此,是不可多得的理想之地。  

而讓“洋景漂”們真正留下來的,遠不止瓷。像揉捏瓷泥一樣,他們在這座小城裏,慢慢揉捏出了生活的形狀,也揉捏出了家的形狀。手中的瓷胎漸漸成形,心也不知不覺定了下來。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這份“安”,究竟從何而來?  

記者在雷菲力的故事裏窺見了第一個答案。這位出生於倫敦的藝術家是元老級“洋景漂”,上世紀80年代末首次隨團旅行走進景德鎮,1996年受邀到景德鎮陶瓷大學做訪問學者,從此定居。初來時,當地人沒有因為他是“老外”而繞著走,反而熱情地拉著他去採購制瓷材料,帶他吃當地特色美食,領著他走街串巷,把這座城市的歷史一點一點掰開講給他聽。  

一聲聲“老雷,進來喝茶”的吆喝,一次次圍坐在匠人旁對制瓷技藝的探討,一趟趟結伴去河邊散步的日常——在這些細碎而綿密的往來裏,雷菲力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友善。“只有在路過玻璃窗時,我才會發現自己是‘老外’。”雷菲力笑著說。從“他者”到“鄰里”,正是“心安”的第一重根基。  

僅是生活安穩還不夠,真正讓“洋景漂”們從“客居”變“安居”的,是他們發現,自己的藝術在這裏能夠被看見、被尊重、被認真對待。  

“在這裏,只要你有創意,就都能實現。”法國“洋景漂”開彌從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後,曾輾轉於瑞士、荷蘭、紐約等地,直到遇見景德鎮,她的腳步才停了下來。她以青花工藝創作《水滸傳》人物雕塑,在武松身上繪製丘比特之箭等元素,還為這位梁山好漢戴上一頂鴨舌帽。這和當地老師傅的傳統審美意趣相去甚遠,但他們還是一筆一筆地幫她勾線、調釉、配泥料,讓那些天馬行空的藝術表達成為現實。  

“這座城市以泥土般的包容,接住了我所有想像。”十餘年過去,開彌在這裏安了家,與她的中國丈夫生了一對可愛的龍鳳胎。藝術落了地,生活也生了根。  

熱衷於3D列印的美國“洋景漂”邁克爾,初到景德鎮時有些忐忑——這座以手工拉坯、手繪紋飾聞名千年的城市,會如何看待用代碼和機器生成的陶瓷?他原打算駐場創作三個月就離開,沒想到“這裏到處都有3D列印工廠,連村裏都能租到設備”。沒有人因他“離經叛道”而將他拒之門外,反而和他一同探索如何讓傳統技法與現代科技“握手言和”,用代碼讓瓷泥一層層“長”出兼具古典韻味與現代美感的陶罐。  

當作品被尊重、被接納之後,更深的歸屬感開始生長。“洋景漂”們不再只是“被接納的人”,也開始成為“給予的人”。  

去年夏天,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洋景漂”志願者服務隊在景德鎮成立,雷菲力被推選為首任隊長。他帶領著一支由來自9個國家的11名外籍人士組成的隊伍,協助開展入境接待、政策諮詢、語言支持等志願服務。“我希望能為這座城市做點什麼。”他主動請纓擔任文化志願者,走街串巷拍攝影像素材,向國際專家講述這座城市的匠人故事。  

像雷菲力一樣,“洋景漂”們以各自的方式融入這座城市根脈的延續與更新。喬曼定期為陶藝專業本科生開設學術講座,把所學傾囊相授;新加坡陶藝家林善春每年作為領隊,帶著一批批外籍陶藝家來景德鎮辦展、趕集,持續注入新鮮的藝術血液;日本現代陶藝領軍人安田猛與妻子在陶溪川創辦紅房子陶瓷工作室,邀請景德鎮老藝人和海外陶藝師作為客座講師,為青年藝術家搭建學術交流的平臺。  

 

西班牙陶藝家喬曼·裏瓦爾塔(Jaume Ribalta)展示陶瓷作品。新華社記者 萬象 攝

記者逐漸發現,“洋景漂”在這裏收穫的不只是一方創作舞臺,更獲得了“城市共建者”的身份認同。他們不再是如過客般的“暫居者”,已然成為與城市血脈相連的“自己人”,與瓷都雙向成就、彼此滋養。  

在景德鎮生活20餘年的安田猛對此有著最深的體會:“景德鎮就像一棵老樹,但總能抽出新芽。”  

這一個個新芽,正如同從世界各地奔赴而來的“洋景漂”們。他們帶著遠方的風與夢,棲息在景德鎮這棵古樹的枝頭。一如喬曼那把中外融合的“觀注”茶壺,異域藝術靈感與本土制瓷匠心相遇相融,不同文化碰撞共生,讓“千年瓷都”這棵古樹愈發枝繁葉茂、綠意盎然。(朱雨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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