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上門照護:於溫情中織密養老服務網絡

漫畫/高嶽  

 

  洗浴、翻身、排便——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生活中不起眼的日常小事,但在失能老人眼裏,卻可能困難重重。
  當家庭照護力量捉襟見肘,誰來充當失能老人的“另一根拐杖”?
  《法治日報》記者近期採訪發現,近年來,一群上門照護人員穿梭於城市的大街小巷,他們大多具備一定專業能力,能把助浴、換藥、插管護理、健康監測等照護服務送進家庭。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人身體衰老後最脆弱的時刻,也是一個家庭最需要支持的時刻。他們做的事情並不宏大,可能只是一次換藥、一次洗浴,但正是在這些細碎的照護服務中,老人們重新獲得了生活的體面,家屬們也獲得了片刻的喘息。
把專業護理搬進家中
  “當一位老人的肚子裏有塞滿石頭一樣的感覺,他會用什麼眼神看你?”
  一位臥病在床,整整7天沒有排便的93歲老人。這是2026年7月,網約護士郎至尊接到家屬求助趕到老人家中後,面臨的全部情況。
  家屬焦急卻不敢輕舉妄動,老人則難受不已。瞭解情況後,郎至尊花了近一個小時,一點一點幫老人清理出排泄物。
  2019年從北京某三甲醫院辭職後,郎至尊全職投入上門護理行業。打針、采血、助便、插換胃管尿管、造口護理、壓瘡處理……他把過去只能在醫院裏實現的專業護理,搬到了上千名老人的家中。
  當上門照護成為一種職業,它究竟有幾種模樣?
  “00後”周世豪把答案寫在浙江杭州西湖畔。今年3月,剛從護理專業畢業的他進入一家居家養老上門服務公司,提供上門助浴服務——在醫院實習時,他看到許多長期臥床的老人因壓瘡、行動不便無法正常洗浴,“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是老人的剛需”。
  在周世豪看來,上門照護解決的不只是老人的具體需求,更是一份心理慰藉。他舉例,以助浴來說,身上的異味不僅會讓長期臥床的老人產生身體上的不適,還會伴生自卑與孤獨,而一次專業的助浴結束後,變化往往直觀可見:“老人乾乾淨淨、舒舒服服的,整個人狀態都不一樣。”
  杭州市民金女士對此感受深切。8年前,她的哥哥因腦梗半身癱瘓,周世豪上門那天,她在哥哥的臉上看到了久違的笑容:“因為太久沒洗澡,哥哥剛碰到水時有些慌,但小夥子們沒著急,一邊輕柔地洗,一邊像家人一樣耐心地陪著他。”在她看來,長期臥床的老人需要的不僅是吃飽穿暖、打針吃藥,也需要被溫柔地觸碰和對待。
緩解照護壓力新選擇
  接觸了數千個家庭後,郎至尊發現,居家護理面對的不只是老人的身體問題,更是整個家庭的期望。“深度接觸這些家庭後,我感到,對方交付給我的,是一種信任、一份肯定。”
  劉女士就是其中一位。她患有乳腺癌,她的兒子拄著雙拐,丈夫又長期臥床,這個家的重擔都壓在她一人肩頭。郎至尊和團隊的到來,讓她短暫地卸下了擔子。解了老伴的燃眉之急後,劉女士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留下他們吃餃子、話家常。
  家屬們臨別時的不舍讓郎至尊明白,照護人員、被照護的老人和家屬之間有時早已超越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
  對於照護過程中自然流露的溫情,在重慶執業的付從英同樣深有體會。她曾是某醫院的急診護士,也是“熊貓血”,曾多次參與緊急獻血救助。
  付從英告訴記者,她曾服務過一對70多歲的空巢老人,其子女分別定居北京和深圳。因老人需要定期注射藥物,她便承擔起週期性的上門服務,漸漸成為兩個子女留在老人身邊的“眼睛”。“老人的子女曾對我說,‘以後老人有什麼事,就直接聯繫你,麻煩你多照顧一下’。”這份託付讓付從英意識到,自己不只在提供照護服務,也是在幫遠方的子女守護那份遙遠而迫切的孝心。
  在付從英看來,隨著80後、90後獨生子女一代成為養老責任主體,子女異地成為常態,上門護理的需求還將進一步增加。其他受訪者則表示,隨著失能老人數量增加、家庭結構變化,專業力量進入居家照護領域——對於老人,這是獲得專業照護的新方式;對於子女,這是緩解照護壓力的新選擇。
溫情外也有酸楚風險
  溫情之外,從業者們也面臨著外人難以看見的酸楚與風險。
  周世豪坦言,夏季助浴,為防止老人感冒,照護人員常要在悶熱的環境裏完成搬運、清潔,服務結束後滿身大汗、腰酸背痛是常態;照護人員還需要全程配合照護對象的作息,郎至尊每天四五點鐘出門,淩晨一兩點鐘到家,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與身體的疲憊相比,更讓周世豪在意的是外界的刻板印象。在他看來,這些質疑源自公眾對行業的陌生。而除了外界不理解帶來的酸楚之外,上門照護同樣隱藏風險——家庭場景下資訊的不對稱、環境複雜,都是從業者必須直面的挑戰。
  郎至尊向記者透露,曾有家屬在預約插胃管時向他隱瞞了病人的真實情況,上門後,他才發現老人實際已在彌留之際。“如果仍按部就班地繼續操作,後續一旦出現問題,我可能要被追究責任。”他對此頗為感慨,並強調上門護理絕不是簡單地紮個針、換個藥,而是涉及病情評估、風險判斷、醫患溝通等多個環節。
  “醫院裏的護士面對的是相對標準化的環境,但進入家庭後,照護人員就需要獨立完成評估、判斷和處理,每一次面對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家庭。”郎至尊認為,照護人員需要謹慎評估老人的生命體征、病情狀況和照護環境,對從業者的專業能力、實踐經驗和風險意識有著更高要求。他表示,必要時叫停服務,既是保護老人和其家庭,也是照護人員的自我保護。
  付從英介紹,從醫院走向家庭,不僅要完成護理操作,還要承擔溝通、評估、協調等更多職責。平臺通常會對護士的執業資質、工作經歷進行審核,部分服務還需專人帶練、考核通過後才能開展。“只有具備足夠的專業能力,才能讓老人和家屬真正放心。”她說。
  記者注意到,在約90%的老年人選擇居家養老、失能失智老年人口已超過4500萬人的當下,郎至尊、周世豪、付從英為之奮鬥的行業正在逐漸被政策照亮。
  2025年上半年,《關於加快推進養老服務技能人才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工作的實施意見》印發,提出全面推行職業技能等級制度、規範組織實施和證書頒發等7項重點任務;同年12月印發的《老年護理服務能力提升行動方案》提出,逐步構建醫聯體內醫療機構之間以縱向為主的一體化老年護理聯動模式,推動機構內老年護理服務向社區和居家延伸,擴大“互聯網+護理服務”覆蓋面。2025年12月,民政部、財政部聯合印發《關於全面啟動實施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發放養老服務消費補貼專案的通知》,決定在試點工作基礎上,於2026年1月1日起,在全國範圍內組織實施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發放養老服務消費補貼專案,實施週期為12個自然月。2026年3月印發的《關於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提出鼓勵使用居家和社區護理服務,在支付比例上給予適當傾斜。
  周世豪坦言,上門照護是一個相對新興的行業,不少人對其缺乏瞭解,市場也尚未完全打開。他同時認為,與其急於擴大規模,不如先提升服務品質,逐步形成成熟的服務流程和體系。他期待未來能有越來越多的人才加入上門照護行業,在溫情中共同織密養老服務網絡。

趙 麗  呂櫻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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