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認知壁壘 強化制度保障 孤獨症早篩早干預呼喚全社會合力護航

  

我國孤獨症群體超1300萬人。過去,篩查、康復、教育、就業、托養各環節政策相互割裂,大齡和成年孤獨症群體更是長期處於保障盲區。此次規劃單列專欄,終結了過往治理難題,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制度性轉向。
  圍繞此次政策革新,本報從今日起推出系列深度報導。報導依照孤獨症群體成長時序,構建“起點篩查—康復支撐—教育轉折—就業托養”的完整敘事鏈條,層層遞進、全景掃描,深度解讀新政策法治價值與民生內涵,真實呈現群體生存現狀,探尋法治保障、社會協同的完善路徑,以法治力量守護孤獨症群體的尊嚴與未來。敬請關注。



  陳婧宇是一名兒童心理諮詢師,日常工作是幫孩子梳理溝通與情緒問題。成為母親時,她也曾無數次暢想,未來可以和兒子暢快交談,通過一次次對話搭建起母子之間的情感聯結。現實卻給了她沉重一擊:孩子7歲這年,被確診為重度孤獨症。
  拿到診斷結果的那天,陳婧宇坐在醫院走廊,渾身發冷,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連哭泣都做不到。自責的念頭不斷湧上來:是不是自己陪伴太少,是不是養育方式出了問題。如今,歷經兩年多系統專業康復干預,孩子的狀態逐步改善。正是親身經歷這一切,讓陳婧宇對孤獨症“早篩早干預”,有了遠超書本理論的切身體會。
  這並不是個別家庭的遭遇。《殘疾人保障和發展“十五五”規劃》專門設置“孤獨症全生命週期關愛促進行動”專欄,明確“完善落實0—6歲兒童孤獨症篩查干預服務規範,建立篩查、診斷、康復救助銜接機制,規範全流程服務”。
  多位受訪專家表示,孤獨症早篩早干預絕非某一個部門的獨角戲,而是需要全社會合力護航、共同參與的長期工程。只有打通篩查—診斷—康復各個環節的堵點,彌合大眾認知上的偏差,把醫療機構的專業診斷、學校的融合支持、社區科普宣教以及家庭主動配合凝聚在一起,才能幫助更多孤獨症兒童把握住寶貴的干預黃金階段,獲得適應環境、自在生活的機會。
衝破認知關
  孤獨症譜系障礙,系發生於兒童早期的神經發育類問題。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兒科主任醫師李雪介紹,這類疾病的特質,決定了早識別、早評估、早介入的價值不可替代。
  但橫亙在早篩工作面前最大的阻礙,往往不在於醫療技術,而是來自認知層面。
  “很多家長習慣抱著‘再等等看’的心態,但病恥感保護不了孩子,反而會剝奪他獲得幫助的機會。”陳婧宇感慨道,0—6歲是兒童大腦高速發育階段,社交、語言、情緒調節能力都在這個時期打下基礎。錯過這個階段,並非完全不能干預,但後續需要投入成倍的時間、財力與人力,干預成效也會大打折扣。
  陳婧宇接觸過一名叫小辰的孩子,便是延誤干預的典型案例。小辰6歲確診輕度孤獨症譜系障礙,同時合併注意缺陷多動障礙。早在學齡前,異常信號已經顯現:專注力很難維持五分鐘以上,習慣獨自玩耍,對特定玩具反復把玩,對環境秩序高度敏感,一旦環境改變就會情緒崩潰。但家人始終覺得只是男孩子天性調皮、發育偏晚,主觀上認為是醫生過度解讀。
  一拖再拖,等到步入青春期,小辰出現社交回避、情緒衝動、厭學甚至自傷行為。前來求助的母親坦言,她其實早就察覺到自己的孩子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只是內心不願接受,始終回避就醫評估。
  北京師範大學昌平附屬學校融合資源中心主任王宏磊觀察到,絕大多數家長面對孩子發育異常時,都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回避心理。一部分家長害怕確診標籤會影響孩子未來成長,抗拒專業評估;一部分家長把發育滯後簡單歸為性格內向、遺傳因素,自我寬慰等待自然好轉。
  “來自家庭層面的心理回避,成為落地早篩早干預工作繞不開的現實難題。”王宏磊說。
  回望兒子確診的那段日子,陳婧宇坦言自己也曾抱有僥倖心理,“心裏明明清楚孩子存在異樣,情感上卻不願承認”。
  受訪專家提出,推進兒童發育監測與早期篩查,有兩項認知建設亟待落地:厘清孤獨症譜系的內涵,同步提升廣大家長的發育健康素養。
  王宏磊解釋,譜系意味著孤獨症表現具有高度異質性,孩子症狀輕重、功能水準差異巨大,不能單憑語言能力或者智力高低簡單評判。在兒保與兒童精神科門診中,那些伴隨語言、智力發育落後的典型病例更容易被識別,醫生之間判斷也更容易達成共識,家長也更願意接受干預。但不少高功能譜系孩子語言發展沒有明顯滯後,臨床識別難度大幅上升,很容易被歸類為多動等其他問題,因此得不到足夠重視,大量這類孩子從未就診,這也是臨床診斷難的真實寫照。
把握黃金期
  同樣來自陳婧宇諮詢案例中的小婷,則印證了早期介入帶來的改變。
  小婷上幼稚園時,老師發現她很少主動參與同伴遊戲,語言發展慢於同齡人,時常對呼喚沒有反應,便提醒小婷媽媽是否需要帶孩子去“看看”。
  “小婷媽媽最大的心結,就是害怕孩子被貼上問題標籤。”等家長情緒平復,陳婧宇拋出一個問題:如果現在選擇回避,三五年之後,家庭和孩子會更加輕鬆嗎?
  一番權衡之後,小婷媽媽帶著小婷完成專業評估,隨即啟動系統化康復干預。經過一段時間努力,小婷會主動呼喚父母,願意和同伴分享玩具。上小學後,小婷不僅可以跟上課堂節奏,人也變得開朗活潑了。
  小辰與小婷兩種截然不同的成長軌跡,印證了李雪的判斷:孤獨症需要貫穿全生命週期的支持,不同年齡、不同功能水準的孩子,需要的幫扶方案各有側重;而早期篩查評估與干預,直接決定孩子的長遠發展。越早介入,越能夠提升孩子的適應能力,為後續就學、生活、就業築牢基礎。
  目前,我國已經搭建起制度層面的篩查保障體系。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辦公廳印發的《0~6歲兒童孤獨症篩查干預服務規範(試行)》,依託婦幼系統,孤獨症篩查已納入國家基本公共衛生服務範疇,覆蓋全部0—6歲兒童。按照規範,嬰兒期1歲以內完成4次初篩,1—3歲幼兒階段開展4次篩查,4—6歲學齡前再完成3次篩查。
  “在七大類兒童神經發育障礙當中,孤獨症排在第三位,重症患兒占比不到一成。大約九成輕症譜系兒童,如果能夠做到早識別、早干預,70%—75%可以達到接近普通兒童的發展水準,順利融入普通環境。”王宏磊說。
共築守護網
  如何進一步完善早篩—早診—早干預鏈條?
  李雪結合政策與臨床實踐提出路徑:篩查環節嚴格落實國家服務規範,發揮婦幼、社區衛生機構陣地作用,保障適齡兒童按時完成篩查,減少漏篩、誤篩;診斷層面加大專業人才培養力度,通過跨部門聯合培訓,提升兒科、兒保、精神科醫生的診斷與鑒別診斷能力,補齊人才短板。
  王宏磊則把關注點前移到家庭認知端。家長能否及時捕捉發育異常信號,直接決定干預時機。要破解當前困局,首要任務就是提升全社會對孤獨症譜系障礙的認知程度。
  他建議,兒童發育全鏈條相關機構應當分工協作,分層面向不同階段家長開展科普宣教。孕產婦在婦幼保健機構,要接受足量的孤獨症相關科普課程;新生兒家長借助社區衛生服務站點,系統學習兒童發育監測知識;幼稚園面向學齡前家長開設專題培訓;小學依託家長課堂,普及兒童神經發育與心理健康相關內容。
  受訪專家同時提醒,家長監測孩子發育,不能只看某一個時間節點的表現,更要持續跟蹤整體發育軌跡,包括發育速度、發展方向。語言、社交手勢、運動等多個領域出現發展偏離,都有可能是風險信號,異常表現可以是突發顯現,也可能逐步暴露。如果家庭內部存在高危因素,比如家中已有孤獨症患兒,家族有精神、情緒類疾病史,應當主動帶孩子前往專業機構進行全面評估。
  北京師範大學昌平附屬學校校長王鵬飛建議,未來要進一步將孤獨症早篩早干預納入法治軌道,通過明確權責、規範流程、保障資源、強化監督、維護權益,為孤獨症早篩早干預構建系統化、可持續的制度框架。
  “通過立法,將兒童發育監測和孤獨症篩查納入兒童健康服務體系的基本內容,確立‘每個兒童都有權獲得發育監測和早期干預’的法律理念。”王鵬飛說,更重要的是,要將孤獨症兒童的康復、教育、社會融入等權利從政策優待上升為法定權利,推動社會從“同情幫扶”走向“權利保障”。
漫畫/高嶽  

記者手記

  採訪期間,兩個命運迥異的孤獨症孩子的故事,一直在記者腦海中揮之不去。
  小辰因為家人的遲疑回避、認知誤區,錯過了寶貴的干預窗口期,步入青春期後深陷社交退縮、情緒失控的困境;小婷則得益於及時篩查、規範診斷與持續干預,跨過身體發育帶來的重重阻礙,順利融入校園。一念之差,境遇兩殊,這也讓記者真切體會到,孤獨症干預“窗口期”何其珍貴,破除認知偏見又是何等迫切。
  對不少普通大眾來說,孤獨症依舊是一個遙遠又模糊的概念。社會刻板印象、家長內心的逃避顧慮、普遍存在的認知盲區,共同築起一道無形高牆,成為孤獨症兒童早發現、早干預路上最大的攔路虎。很多家長猶豫,出發點是想要保護孩子,可這份猶豫最終卻化作孩子成長路上難以彌補的遺憾。
  令人欣慰的是,孤獨症群體的關愛保障已經上升為國家系統性工程。《殘疾人保障和發展“十五五”規劃》專門設置專欄,將0—6歲兒童孤獨症篩查納入國家基本公共衛生服務,全週期的篩查網路已經搭建完成,制度兜底的框架日趨清晰。但記者在採訪中發現,政策落地的“最後一公里”尚有不小差距:城鄉與區域資源分配不均,基層專業診療人才缺口突出,部分地區篩查、診斷、康復、救助鏈條斷裂,再加上全民科普普及度不足,不少利好政策無法真正觸達每一個有需求的家庭。
  紙面的制度設計,終究要靠多方協同才能轉化為現實的守護。孤獨症早篩早干預,既不能只靠醫療機構單打獨鬥,也不能把重擔全部壓在患兒家庭身上,它是一場需要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持久戰。需要婦幼機構、社區衛生中心、學校緊密聯動,做實全週期的發育科普、監測預警;需要補齊基層人才短板,讓標準化的診斷、康復服務能夠輻射城鄉各地;需要完善配套幫扶政策,減輕孤獨症家庭背負的經濟壓力與精神重負;更需要整個社會放下固有偏見,消解病恥感,以包容的姿態看待每一個不同的孩子。 (趙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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