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算力跟著綠電跑，方向有了，標杆專案也建起來了。但算電協同要從“示範”走向“普及”，面前還橫著三道坎：規劃層面，算力與電力的佈局尚未完全咬合；資源配置層面，綠電與算力中心的空間匹配仍存堵點；運行層面，兩套調度系統還不能即時聯動。

  怎麼跨過三道坎，讓算力和電力真正“擰成一股繩”，是必須回答的問題。

  在6月26日舉行的國務院新聞辦發佈會上，國家發展改革委黨組成員、國家能源局局長王宏志從三個維度勾勒了算電協同推進路徑：在規劃佈局上加強協同、在政策體系上加強協同、在運行調節上加強協同。

  方向已然明確，但每一個維度的協同，都還需要在具體實踐中破解相關難題。

  從“分頭規劃”走向“一張藍圖”

  算電協同的推進，首先需要從規劃層面打通，算力怎麼佈局、電力怎麼配套，如何進一步協同，是各方正在探索的課題。

  據國網能源研究院供需所所長韓新陽介紹，目前算力規劃由工信、數據部門主導，電力規劃由能源部門牽頭。“兩者規劃週期、審批標準、佈局邏輯不統一。”

  這一差異在建設節奏上體現得較為明顯。建一個數據中心，快的只要半年到一年半，而給它拉電線、建變電站，動輒需要兩到五年。結果很容易出現“房子蓋好了，水電還沒通”的局面。

  比時間錯位更難辦的，是電力和算力對“好服務”的理解完全不同。國網能源研究院專家唐偉表示，電網最看重安全和穩定，希望數據中心用電能靈活調整；數據中心最怕斷電、卡頓。“任何配合調度的降載都可能導致任務失敗，面臨客戶索賠和信譽損失。”

  東南大學教授高賜威分析，配合電網調峰，數據中心不僅要掏錢改造儲能設備，還要承受任務延期的客戶賠付和設備損耗。“目前賺到的電費差價，根本覆蓋不了這些隱性成本，企業自然缺乏積極性。”

  面對這些需要協同解決的課題，業界共識正逐步凝聚。韓新陽認為，算電一體化規劃機制落地，需從源頭上一起商量著辦。唐偉建議建立跨行業的協同機制，減少資訊差，同時搭建讓雙方能直接交易的平臺。高賜威則強調補償機制必須跟上：“只有算清了經濟賬，算力企業才敢放心參與協同。”

  從“用得上”綠電走向“用得好”綠電

  算電協同的最終目的，是讓算力更多用上便宜清潔的綠電。最理想的方式，是讓數據中心就近直連風電光伏，這叫“綠電直連”。

  但現實中碰到兩大難題：一是綠電資源不一定剛好在“家門口”，二是即便有了綠電，參與市場交易的路也沒完全走通。

  資源問題很現實。電力規劃設計總院能源政策與市場研究院院長凡鵬飛指出：“算力中心周邊有沒有充足、匹配的綠電資源，是先決條件。”本地不夠，從遠方送行不行？新疆數算電科技董事長張樂坦言，長距離傳輸會有網路延遲，金融高頻交易這類對時延苛刻的業務很難滿足。這就卡在了“近處沒資源，遠處有資源但延遲不達標”的矛盾上。

  市場交易的門檻也不低。高賜威指出，很多地方的市場規則還是按傳統工廠設計的，沒有給數據中心這種新型用電大戶“開綠燈”，中小算力園區甚至連門都摸不著。

  針對這些堵點，一些新嘗試正在展開。凡鵬飛提出“抱團取暖、共用綠電”的思路——讓一片區域內的多個用電方聯合對接新能源電站，大家用電曲線互補，整體提升綠電消納比例。內蒙古華電新能源分公司總經理李超介紹，和林格爾專案與算力企業簽了多年期購電協議，“鎖定了基礎電價，規避了波動，還實現了每度綠電可追溯”。

  市場交易方面，高賜威建議要明確數據中心在電力市場中的正式身份，量身定制准入標準和交易規則，同時打破省與省之間的壁壘，建立跨省跨區的交易通道，讓算力調度到哪里，綠電交易和利益結算就跟到哪里。

  從“步調不一”走向“同頻對話”

  如果把協同機制比作“大腦”，那麼調度技術就是“手腳”。當前一個值得關注的課題是，算力側和電網側的調度系統，彼此節奏還難以協調。

  電網的監測與回應，通常以秒級甚至更長的週期運行，有相對穩定的節奏。而高密度算力的用電波動，往往是毫秒級的劇烈抖動，這對傳統電網調度體系提出了新的適應性要求。

  反過來，算力側也面臨挑戰：哪些任務必須即時回應、一刻不能中斷，哪些任務可以靈活排到風光充足的時段去跑，目前還缺少一套成熟的精准識別工具。此外，大量算力同時啟停，可能對配電網造成暫態衝擊，類似於同一棟樓裏大功率電器同時開關，需要配套相應的平抑手段。

  要解決步調不一的問題，高賜威建議打通算力調度和電網調度的平臺介面，讓兩個“大腦”能直接對話。機房要裝上更精細的“電錶”，看清每個機櫃毫秒級的用電變化；同時給計算任務打標籤，分清哪些必須即時回應、哪些可以靈活排隊。還得配上功率緩衝裝置，把算力啟停的用電衝擊“拉平”。

  這其中，儲能扮演的角色特別關鍵。高賜威把它比作“電力緩存”，當電網緊急要求降負荷，儲能能毫秒級瞬間放電頂上，為後臺爭取幾秒鐘去從容調度那些可以暫緩的任務，避免業務中斷。同時，它還能平滑劇烈波動的用電衝擊。

  算電協同不是簡單把算力和電力“綁”在一起，而是一場涉及規劃、技術、市場的深層次重構。未來三到五年，業界普遍看好幾個方向：算力和電力佈局真正實現“一張圖”規劃；能靈活調整的算力被更大規模開發；算力與電力聯合調度走向常態化；算力、電力、碳市場之間的聯動更加成熟。

  當然，前路也有變數。正如韓新陽所提醒的，如果晶片能效大幅躍升、顛覆性計算技術出現，或者先進儲能取得重大突破，都可能改變今天的協同規則。如果參與市場調節總是虧本，或者AI產業發展速度改變了算力需求預期，也會給協同進程帶來不確定性。

  但無論如何，從“試點示範”走向“常態化運行”的方向已經明確。算電協同，正在破解一個又一個難題的過程中，成為支撐數字中國與雙碳目標的堅實底座。（楊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