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高嶽

“媽媽，這個是什麼，是玩具麼？”近日，在北京市某住宅社區的電梯轎廂裏，一名6歲的小男孩指著正在迴圈播放的避孕套廣告，一臉好奇地向母親李女士發問。

李女士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是大人用的東西”。這樣的尷尬場景，如今在部分居民社區的電梯轎廂裏時常出現。

電梯作為一種垂直運輸設備，是居民日常高頻使用的公共空間，但卻因為成人用品廣告不分時段、無差別播放或張貼，讓未成年人被動接觸不適宜內容，引發家長普遍擔憂。

高頻次無時間限制播放

近日，記者隨機走訪了北京市多個高層住宅社區，發現這些社區的電梯內均存在各類商業廣告張貼或播放的情況，其中，部分社區電梯內播放避孕套相關成人用品廣告，且高頻次、無時間限制播放。

在某社區，電梯裏的電子屏每3分鐘進入一個迴圈週期，其中會滾動播放15秒的避孕套廣告。廣告畫面中，既有情侶近距離擁抱、互相依偎的場景，也有產品外觀的展示，與兒童學習機、藝術培訓、家政服務等面向全年齡段受眾投放的廣告交替播出。

在另一個社區的單元樓電梯，記者選擇工作日7時30分至8時、16時30分至17時的居民出行高峰期蹲點觀察。未成年人數量占比超過三成，年齡跨度從四五歲的幼兒到十二三歲的青少年，進入電梯後，大部分孩子第一時間循著聲音看向廣告螢幕，看完迴圈播放的廣告。

每當避孕套廣告播放時，大部分未成年人觀看時充滿好奇和不解。一名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頗為無奈地說：“每天早晚接送孩子都要乘坐電梯，廣告一播放，孩子就問東問西，我不知該如何解釋，總不能對一名小學生講這些成人話題吧。”

另一名家長說，她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都手足無措，不解釋又擔心孩子好奇亂猜測，解釋又不知該如何用孩子理解的語言表達。

天津某社區業主王先生有同樣的經歷。他8歲的兒子已經形成“有廣告才是電梯”的固有認知，前不久手繪了幾張“小廣告”，偷偷貼在電梯裏，“小廣告”的圖案都是模仿電梯裏的商業廣告，還寫上自己編入的廣告語，成人用品廣告夾雜其中，這讓他擔心，孩子過早接觸會產生不良影響。

物業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電梯廣告多由合作傳媒公司負責投放，物業主要負責提供投放位置，收取相應廣告費用，對廣告內容僅做簡單審核，“只要沒有明顯低俗畫面和敏感辭彙，一般都會放行”。

該工作人員坦言，物業並未考慮過這類廣告對未成年人的潛在影響，很少收到業主針對此類廣告的集中投訴，“我們不會過多干預，畢竟這也是社區公共收益的一部分”。

有受訪業主表示：“電梯是全年齡段居民的公共空間，希望物業能篩選電梯廣告內容，減少甚至杜絕成人用品廣告在住宅電梯內投放，讓我們帶孩子乘電梯時不再面對類似的尷尬。”

差異管理明確適用場景

社區住宅電梯該不該投放成人用品廣告？

對此，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法律系主任鄭寧認為，電梯作為不特定多數居民日常高頻使用的公共空間，投放成人用品廣告必須嚴守廣告法和民法典的相關規定。

鄭寧介紹說，廣告法明確規定，禁止廣告含有淫穢、色情、賭博、迷信、恐怖、暴力等內容；民法典規定的公序良俗原則是對公共空間廣告內容的基本約束，廣告內容必須與公共空間的屬性和居民的普遍接受度相適應，避免對公眾，特別是未成年人造成不良影響或心理不適。

在她看來，如果成人用品廣告中出現帶有性誘導的文案，不僅違背公序良俗，還會對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造成潛在危害，不符合公共空間廣告的投放要求。

在陝西稼軒律師事務所律師袁振寧看來，在社區住宅電梯裏投放成人用品廣告，核心合規底線主要分為兩個層面，一是投放內容要合規；二是投放程式要合法。

袁振寧說，在投放內容方面，在公共區域投放成人用品廣告，其內容不得含有淫穢、色情、低俗或性暗示的畫面、文字等。同時，考慮到居民區可能有未成年人經常出入，為保障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投放廣告時還應充分考慮對未成年人的影響，不要在未成年人經常出入的時間段高頻次播放成人用品廣告。

“在投放程式方面，電梯作為業主的共有部分，業主對其享有管理權。因此，在業主高頻使用的電梯內投放廣告，需經過業主的同意，未經同意不得擅自投放。”袁振寧說。

針對目前執法中判定此類廣告是否“違背公序良俗”“低俗”標準較為主觀的問題，鄭寧認為，要兼顧法律剛性與實踐可操作性，首先應建立對於“低俗”的分級評判體系，明確禁止性清單，讓執法有章可循。

“不能簡單地用‘低俗’這一模糊概念來判定，而應結合投放時段、受眾群體、區域文化特點等因素綜合評估。”鄭寧解釋道，比如在未成年人出行高峰時段投放成人用品廣告，其“低俗”的判定標準就應更為嚴格；而不同地區的文化接受度存在差異，評判時也應充分考慮這一因素。此外，她還建議引入行業協會、社區代表組成評審小組，對爭議廣告進行聽證，通過多方參與的方式避免執法主觀性，確保判定結果的公平公正。

袁振寧建議，一方面，應從客觀上明確此類廣告的禁止性清單，比如，參照房地產廣告中明確不得“以專案到達某一具體參照物的所需時間表示專案位置”要求，明確“低俗”“違背公序良俗”具體的判定標準；另一方面，應根據電梯使用的場景不同，對此類廣告進行區別限制。比如商業辦公類型的電梯內，此類廣告的限制條件可以不那麼嚴格，但在住宅區域內的電梯，因經常有未成年人出入，限制條件應該更嚴格。對此類廣告進行差異化管理，既符合不同場景的使用需求，又能有效保障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尊重業主知情權決策權

在住宅電梯廣告投放方面，如何平衡商家的推廣需求、物業的經營權利和居民的公共空間權益？

鄭寧認為，物業企業應當盡到告知義務。物業公司在電梯等共有區域引入商業廣告前，必須就廣告主、內容、形式、收益方案等關鍵資訊，提前向業主進行充分公示，並依法經業主大會或符合規定比例的業主同意。物業不能單方面決定廣告投放，必須尊重業主的知情權和決策權。

在她看來，可以建立公共空間廣告發佈負面清單與分類管理制度。由市場監管部門牽頭，會同住建等部門，研究制定針對電梯、樓道等封閉式、高頻接觸的公共空間廣告發佈指引。明確將成人用品等易引發不適或爭議的廣告類別，列入需經特殊審查或原則上禁止投放的清單。通過分類管理，既能滿足部分商家的合理推廣需求，又能保障公眾的公共空間權益。

在袁振寧看來，平衡商家的推廣需求、物業的經營權利和公眾的公共空間權益，本質上是對各方權益的取捨，前提是保證公共權益和維護業主權益，在此基礎上為商家開闢合理的推廣出口。應該從立法、執法和行業自律三個層面共同形成合力，構建多元治理體系。

袁振寧認為，在立法層面，由市場監管部門出臺此類廣告的規範指引，明確此類廣告的投放尺度要求、審批程式等內容。在執法層面，建立“事前審查+事中監管+事後追溯”機制，要求廣告公司在投放前向市場監管部門報備廣告內容，由監管部門進行合規性審核，從源頭杜絕違規廣告進入公共空間；社區網格員定期巡查電梯廣告，及時發現違規線索，實現事中動態監管；對違規投放的商家與物業公司，採取罰款、列入失信名單等聯合懲戒措施，提高違規成本，形成有力震懾。

“在行業自律層面，應推動成人用品行業協會制定廣告自律公約，引導企業採用含蓄、健康的廣告創意；物業行業協會需明確物業管理邊界，督促物業企業履行‘先徵求意見、後投放廣告’義務，加強對物業廣告投放行為的監管。通過行業自律，使商家和物業自覺規範自身行為，實現多方利益的和諧共贏。”袁振寧說。（韓丹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