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跨山海 情義連家國

在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陸續上映之後,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海外累計票房已超1億元人民幣。

銀幕上,逃難下南洋的潮汕後生鄭木生拼命掙錢養家卻客死他鄉,留在家鄉的妻子葉淑柔守望半生,與淑柔素昧平生的謝南枝在鄭木生去世後以他的名義繼續寫信、寄錢……一段由善意與情義編織、跨越半個世紀的家族往事,讓無數觀眾淚濕衣襟。

而真實的南洋故事,比電影更厚重、更蒼涼,也更動人。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條浴布去過番。”潮汕地區的“過番歌”唱的是離鄉者的眼淚。近代以來,數以百萬計的潮汕人遠渡重洋,去往一個叫“南洋”的地方。

他們在異國的橡膠園裏、錫礦場上揮汗如雨;他們掙來的血汗錢折進僑批,托人帶回萬裏之外的故鄉;他們在抗戰烽火中毀家紓難,在和平年代裏反哺桑梓;他們把命交給風浪,把心留給故土,把一生的辛勞與牽掛,折疊進一紙薄薄的僑批。

紙短,寫不盡漂泊;路遠,隔不斷牽掛。“凡遠走他邦求食,來往之函最為要也,見信即見面無異。”

那些泛黃的紙頁,串起的正是一代代潮汕人下南洋的奮鬥史。在漫長的漂泊與歲月中,他們如何謀生、如何守信、如何相互扶持,又如何把個人命運與故鄉、與國家緊緊連在一起?

 

遊客在廣東省汕頭市檔案館僑批分館(僑批文物館)內電影打卡點前拍照留念。新華社發

艱辛打拼

“斷柴米,等餓死,無奈何,賣咕哩(苦力)”——這首潮汕民謠,直白唱盡潮汕人當年“過番”謀生的辛酸。

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僑胞寄給國內家鄉眷屬的書信與匯款的合稱。它的誕生,始於與闖關東、走西口並稱為近代三大遷徙的下南洋。

明清以來尤其是鴉片戰爭後,沿海城市相繼開埠,國內不少地區社會動盪、自然災害頻發、人口壓力激增,而東南亞等地區正處於殖民開發階段。瀕臨南海而又人多地少的潮汕地區,數以百萬計的百姓為生活所迫,不得不背井離鄉、到海外謀生。

1860年汕頭開埠後,成為中國最大的華僑出國口岸之一,每年有大批人經汕頭港出國往東南亞各國謀生。據《潮汕經濟史稿》統計,自1875至1939年經汕頭出國僑民共557萬餘人、歸國僑民計391萬餘人,出國比歸國多出約166萬人。

“是好是劫全憑命,未知何日回寒窯。”初到異鄉,謀一份糊口的生計並不容易,許多人只能從事體力活,換取微薄收入。為免家人擔憂,南洋僑胞寄回家鄉的僑批多數是“報喜不報憂”,但其中“工情冷淡”“無處棲身”等無奈甚至絕望的字眼依然屢見不鮮。

旅泰鄉人陳緒鎮1928年寄澄海程洋岡石寨母親的批信,便是初過番者慘況的訴說:“自來至今,除需費和身稅,將衣物盡入典當,還不足敷。”

新加坡華僑張翼美寫給妻子的批信中,也有類似的困頓:“刻下未有事業可做,尋思無計,只得在街中挑賣生果……每日自早至晚,得利二、三角,難以度日。”

 

碼頭運輸的苦力華工。圖片來源:《東南亞華人與僑批》

《潮汕經濟史稿》主編、廣東省委黨校原副校長陳鴻宇說,汕頭開埠之後,前往暹羅(今泰國)的潮僑很多從事大米收購加工、包裝、運輸等職業,也有不少人從事苦力勞動,參與修築鐵路、港口、街道、商店、住宅乃至政府大廈。1892年開始建設以曼谷為中心的鐵路網,就有大量潮僑受雇做苦力,數以千計的人在修築鐵道中喪命。

對漂洋過海謀生的人來說,艱辛不是可以繞開的路,而是必須邁過去的坎。

《清稗類鈔》記載:“窶空之子,隻身出洋,皮枕氈衾以外無長物。受雇數年,稍稍謀獨立之業,再越數年,幾無不作海外鉅賈矣。”就是在這前赴後繼、絡繹不絕的下南洋人潮中,一批潮汕人篳路藍縷、艱辛打拼,在艱難困苦中成就了一番事業。

今天,人們在一封封僑批和一個個故事中看到的,不只是海外遊子下南洋的悲歡離合,更是一代代潮汕先輩在風浪中闖蕩、在困頓中堅守,在一次次從頭再來中,把漂泊的腳步走成了立足異鄉的道路。

“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這場移民潮和艱苦曲折的創業歷程,磨煉、鑄就了潮汕人四海為家、勇於開拓、敢於創業的精神。”國際潮學研究會執行會長林倫倫說。

有情有義

一紙僑批渡山海,半紙銀錢半紙情。

跨海越洋的潮人初抵目的地,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自製的衝動——書報平安,托錢回家。

他們出洋後寄回家的第一封僑批,俗稱“平安批”,亦稱“回頭批”。“平安批”除了向家人報平安外,還表示牢記自己肩負的責任、不忘贍養家眷的初衷。因此,“平安批”還會附上不多但寓意吉祥的偶數批款。

旅越潮僑陳瑞國1888年年底寄給家住澄海的姑丈姑母的“平安批”,除了扼要寫明自己“至廿肆日八點登西貢,約於廿柒捌日可到朱篤店中”的資訊,還專程“外附大銀貳元,祈笑納為茶宜之用”。

“按說剛剛落腳,還沒來得及掙錢,是沒有余錢寄回家的,但很多僑胞為了討個吉利,哪怕是借,也要象徵性地附上兩個錢,以祈往後能多獲利寄回。”廣東省檔案館民間檔案鑒定專家張美生說,“平安批”也表明僑胞無論身在何處,都秉承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特別是牽掛親人、牽掛故鄉。

此後的漫漫歲月裏,僑批是海外僑胞與國內親人之間最珍貴的音訊。沒有華麗辭藻,一句“身體可好”“米糧可夠”,寫的是最尋常的家事;五元、十元、百元,寄的是最實在的責任。

1940年,新加坡華僑鄭木綿寄回50元批款,按照囑託,分給阿叔、阿嬸、阿姑等14位親人,最少的1元,最多的5元。

 

1940年,新加坡華僑鄭木綿寄潮安慈親的僑批。(受訪者供圖)

銀錢有多有少,牽掛卻不分輕重,這是海外僑胞難忘故里、惦念親人的真情道義。

一封1918年馬來亞寄往潮安的僑批中,寄信人特意從匯款中劃出銀兩,“還奴仔兄數項”“還洽深叔數”。自己尚在異鄉打拼,卻不忘償還同鄉舊欠。

這種責任與信義,貫穿一封封僑批。潮安縣東鳳鄉陳集允等四兄弟先後僑居新加坡,從1912年至1958年,幾十年寄批回家未曾間斷。陳集軒1948年寄信給母親:“倘若家批不續,怎樣在世見人?”

對於許多華僑家庭而言,僑批是名副其實的“養家錢”。正如《潮州志》記載:“潮人仰賴批款為生者,幾占全人口十之四五,內地鄉村所有新祠廈屋,更十之八九系出僑資蓋建。”

情義,還體現在華僑之間的守望相助。“遠親不如近鄰,望多加照應”——這樣樸實的話語,在僑批中屢見不鮮。

早期下南洋的華僑,大多孤身一人漂泊異鄉,同鄉會、宗親會便成了他們最重要的依靠。

旅社內收留無處可去的老鄉,馬路邊冒著拳打腳踢救出被地痞流氓欺負的老鄉,僑批局內掏出血汗錢資助囊中羞澀無錢可寄家鄉的老鄉……《給阿嬤的情書》這些“老鄉幫老鄉”的情節並非虛構。老一代華僑常常提攜新到的同鄉,幫他們找工作、找住處,甚至替他們墊付船資。

1829年,廣東澄海人黃繼英在新加坡創辦致成染坊。許多澄海鄉親初到新加坡,舉目無親,首先投靠致成染坊,這裏逐漸成了澄海人的落腳點。隨著鄉親越來越多,寄錢寄信回家的需求日益旺盛。黃繼英還自派水客帶信款回鄉,將老家的“耕餘小築”作為水客行館。

汕頭市社科聯主席沈堅悅認為,身在異國的華僑抱團取暖、守望相助,靠著同鄉情誼彼此扶持才能立足紮根。正是這份割捨不斷的親情、鄉情、僑胞情,讓一代代僑胞與僑眷擁有精神歸宿。

 

  圖為早年華僑遠赴南洋所乘坐的渡海貨船。(汕頭市檔案館供圖)

篤誠守信

一紙僑批,渡的不只是銀錢,也是一個“信”字。

《潮州志》記載:“溯批業之源起,乃由水客遞變。”一封封家書、一筆筆血汗錢被裝進竹籃,跟著往返南洋與潮汕的“水客”翻山渡海。

“水客”吳字順1930年至1944年間往來於越南、柬埔寨、泰國、新加坡與潮汕之間。他的孫子吳道和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道,為了讓焦急等待的僑眷早日收到音訊,吳字順背著裝有僑批和錢銀的竹籃,一天趕路上百裏,就是風雨天也要在鄉村泥濘小道把信送到僑眷家裏,以免其掛念。

在當時,一封僑批要走多遠,沒人說得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無論山高路遠、風雨阻隔,寫在信封上的名字,就是必須送到的託付。

《汕頭海關志》記載,僅1864年至1911年,就有約294萬人從潮汕漂洋過海謀生。隨著僑民不斷增多,專業批局逐漸興起,一張嚴密的民間信用網路由此鋪展開來。

國學大師饒宗頤在《潮州志》中寫道:“往時出洋僑民大都知識薄弱,不諳文義,其每月一次或數月一次匯寄家屬之款,既不知匯兌方法,國內鄉村又無確定門牌號數,此類函信為郵局所無法送遞者,歷來托由批局辦理。批局以承寄信件而兼營匯兌業務,相沿至今。”

海外僑批局攬收後統一編號,經香港等地中轉,再由國內“批腳”送至僑眷手中;僑眷簽收後,還需通過原管道寄回“回批”確認,形成業務閉環。

僑批網路規模之大,遠超今人想像。據《潮州志》統計,1946年潮汕批局131家,東南亞各地潮屬批局多達451家。僅澄海隆都一地,鼎盛時期就同時存在11至12家批局。

平日裏,批局是海外僑胞寄回血汗錢、捎回鄉愁的橋樑;戰亂中,它更成為僑眷賴以生存的“生命線”。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經由香港中轉的僑批郵路被日軍封鎖,通信中斷,許多依靠華僑匯款生活的僑眷斷絕經濟來源,生活陷入絕境。

危急時刻,魏啟峰批局等僑批局經營者設法開闢“東興匯路”,持續輸送僑批。批局立下“僑眷等不了”的規矩,先行墊付匯款送款上門,每月超七成潮汕僑匯由其收轉,用信義托舉起戰火中的家庭希望。

錢銀有價,信義無價;一句承諾,一生信譽。

 

振盛興批局舊址(今汕頭市澄海區上華鎮渡頭村)。受訪者供圖

這種“先把鄉親的日子撐起來”的擔當,是融入僑批業日常經營的信義之道。振盛興批局創始人曾仰梅之子曾益奮回憶:“有的僑胞一時經濟緊張,就來批局‘賒批’,由批局先行墊款,等收到回批後再還錢,大家都講誠信、相互信任。”潮陽陳四合批局創辦人陳雲騰,則二度傾囊墊付僑匯,用數十年堅守詮釋了“信譽如命”。

汕頭市檔案館僑批分館(僑批文物館)名譽館長林慶熙說,僑批業“以誠信為本,形成了環環相扣的‘道德鏈’”。正是這種把“信譽看得像命一樣重要”的精神品格,撐起了跨越山海的民間金融信任網路。

 

  賣冰水的華人小販。(汕頭市檔案館供圖)

心系家國

一紙飛鴻寄相思,滿腔熱血系家國。

民族危亡之際,僑批的最後一頁,寫的往往不是家長里短,而是家國天下。

汕頭大學圖書館館長、《烽煙僑批:抗戰時期的家國守望》編著者之一陳景熙說,抗戰時期,僑批的功能發生了顯著轉變,從單純的“養家”昇華為“救國”。一紙僑批,既是海外華僑對家人的深情牽掛,更是他們在民族危亡時刻用血汗和生命書寫的愛國赤誠。

泰國湯春寄給澄海長輩的僑批中提到:“近來矮賊入寇,侵略我土地,戕害我生民,兒身在遠方,心誠憂之。”字裏行間,是遊子對國家命運的憂思。

“至於抽壯丁事,無須介意。國家存亡,匹夫有債(責)。幸勿介念耳。”1938年泰國李清淡在寄給潮安李強聳的僑批中,動員家中親人參與保家衛國。

原本用來報平安、寄銀錢的信箋,也被賦予了新的使命。日寇侵華期間,為激發海內外華人堅決抗戰到底的決心和信心,很多僑批通過“實用國貨,誓雪國仇”“同胞快醒,實用國貨”等戳印來宣傳抗日。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旅居東南亞的廣大潮籍僑胞挺身而出,以僑為橋、以心報國,掀起聲勢浩大的抗日救亡運動。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用跨越山海的僑匯力量,構築起支援祖國抗戰的海外後方。

 

1938年,馬來亞森美蘭(今馬來西亞森美蘭州)華僑贈送給八路軍的救護車。(圖片來源:《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華僑華人》)

馬來西亞華僑吳鏡明在抗日戰爭時期給妻子林氏的僑批中提到,“南洋捐賑災,買公債為救國,人皆購買,每月平均約三四元……”萬眾齊心抗日救國的感人場景,在字裏行間生動浮現。

泰國澄海籍僑領蟻光炎挺身而出,領導泰國中華總商會積極推銷抗日救國公債,廣泛開展抗日募捐,動員僑社抵制日貨、斷絕與日方貿易往來。他不懼艱險輾轉香港,輸送大批物資與捐款支援抗戰事業,同時多方奔走推動一度停業的泰國至汕頭僑批業恢復運轉,讓僑批這條家國紐帶在戰火中延續暢通。

廣東省檔案館館長李軍曉表示,民族危難關頭,萬千海外僑胞以僑批為媒,舍小家以紓國難,聚微光而成星河,構築起祖國抗戰堅不可摧的海外後方,生動詮釋“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赤子情懷。

 

遊客正在參觀汕頭僑批文物館。新華社記者 李思佳

不管是烽火歲月,還是和平年代,這份跨越山海、至死不渝的家國同心,都是僑史最滾燙的情感底色。改革開放以來,大批華僑華人回鄉投資興業、捐資助學、興辦公益,用實際行動詮釋著華僑的心始終與祖國緊緊相連的深厚情懷。

 

  建陽小學的僑史展覽區。(受訪者供圖)

位於汕頭市澄海區建陽村的建陽小學,便是一座由海外僑胞捐資興建的學校。如今,學校展覽區仍張貼著僑胞先輩的事蹟。孩子們從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中,讀懂祖輩漂洋過海的艱辛,讀懂情牽桑梓的深情,讀懂守信重諾的品格,讀懂反哺故土的赤子之心。

一紙僑批,寫盡家國情長;百年歲月,見證山河變遷。今天,僑批已退出歷史舞臺、下南洋也已成為往事,但紙上的牽掛、骨子裏的信義、血脈中的家國情懷仍在激勵一代代中華兒女接續奮鬥,走向更遼闊的未來。(肖文峰 詹奕嘉 趙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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